孔繁欣
　　霜降刚过，石门小辛庄的老毛就打电话邀约，说山楂树上的果子熟了，快来摘吧。老毛全名毛玉福，当过兵，干过村支部书记，现在种植当地特有的茶树———五叶茶。本人虽不喝酒，但家里常年有客，人缘特别好。我说他人在小辛庄，胸怀全世界，他只是笑笑。他说的山楂树，不是一般的山楂树，而是一棵有着悠久历史的老树。老毛说，他爷爷小时候就有这棵山楂树，当时已有碗口粗，具体什么时候栽种的不知道，估算应在二百年以上了。前些年周边各县都有人专门出高价收购，但都被老毛挡了回去，算是给后人留住了这一缕乡愁和念想。
　　每年霜降过后，老山楂树硕大的树冠与向四周伸出的枝干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山楂，成熟季节红红的，宛如一串串小灯笼，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烁，像极了充满灵性的圣诞老人。树根部老皮皴裂，饱经风雨沧桑，周围是她经年累月分生出的子子孙孙，生机勃勃，也都挂满了果实，不过果子小一些，犹似山里红。
　　于是，我们三五好友，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，欣赏着路两侧渐入佳境的晚秋景色，早早驾车到了小辛庄。老毛已在此等候，冠盖如云的树下铺上了苫布，竹杆劈拍作响，山楂果纷纷落下。摘拾得差不多了，老毛又用力晃动枝干，够不着的山楂又似冰雹一般落了一地，好似刚刚放完的鞭炮，绿叶与红果交相辉映，好一幅晚秋丰收图。
　　树顶的果子还有很多，但我们不再采摘，一是留给后来者，二是给老树留些种子，祈盼她年年有余，来年有更大的收成。天已近午，老毛媳妇早已准备好了一桌子农家饭菜，于是我们又围坐在一起，在酒酣耳热中话桑麻，山楂树下说丰年。
　　回家后，母亲已像往年一样准备好了上好的冰糖，以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。先把山楂分类，拣出有虫眼的和有腐烂点的，然后去蒂，泡洗，再放入高压锅蒸煮，煮熟后放入盆中冷却，挤出硬核，再次放入锅中蒸煮，此时放入冰糖，全程不加一点水，煮出的加糖山楂果肉已煊烂如泥，冷却后品尝软软糯糯，酸酸甜甜，散发出独特的甜香味。
　　母亲通常把一瓶瓶一罐罐山楂酱分送给左邻右舍、亲戚朋友，让小孩子们享用。由于不添加任何东西，属于纯健康食品，吃着放心，大人小孩都争相品尝，尤其是抹在馒头或面包片上，更是味道好极了。母亲还念叨着，小重孙子快四生日了，一再嘱咐我们去北京时别忘了带两罐给令惟吃，尝尝老奶奶的手艺。
　　看着母亲劳作的身影，我不禁触景生情，开启了酸涩而又难忘的儿时记忆闸门。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，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吃到山楂制品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儿。每年春节过后正月里，在礼堂广场有叫卖糖葫芦的小贩，山楂去核用秸秆串着，果皮外包裹的还不全是糖稀，大多是地瓜油，周边围着一群孩子，眼巴巴看着，手中那枚伍分硬币都攥出汗来了也舍不得买，因为还有别的用处。偶尔买一小卷山楂片，一片一片吃，得享用好几天。吃两毛钱一块的山楂糕，就是大款了。有时候还从医院开方拿山楂药丸过瘾。我在昌潍师专上学的时候，就曾以消化不良为由好几次从校医务室开过山楂丸。其实哪有什么消化不良，肚子里本就没有多少油水，只不过是过过馋瘾罢了。
　　后来得知，山楂也是老北京糖球会和青岛四方海云庵糖球会的主角。可以说，山楂是北方冬季的流行街头符号。
　　山楂身价最金贵的时候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。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，人们开始过上了能吃饱饭的日子，鱼、肉也渐渐多了起来，富贵病如高血压高血脂不期而至，社会上流传着山楂降压降脂，于是山楂的身价一下子升了上来，好吃又治病，何乐而不为。各乡镇调整种植业结构，有大面积种植山楂的。因为山楂树易于栽种，结果又快，一般种上两三年即挂果，产量很高。那时候去别人家吃饭喝酒，拿个山楂罐头桔子罐头就是好肴了。山楂身价高，催生了一批加工企业，如相州罐头厂、马庄罐头厂、石桥子赵家庄子罐头厂等。1985年我在繁华中学任教的时候，同在语文组、与我对桌的赵守坤老师老家在马庄渠河边，家里有实行承包责任制后分到的几棵百年山楂树，每年产量几千斤，卖给罐头厂后收入丰厚，除给一对双胞胎儿子缴足学费、添置一些家用品以外，还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。要知道，那个年代能够买得起摩托车的家庭凤毛麟角，单凭教师那点工资根本不可能。他说，那些年村里有不少万元户，山楂树真正成了摇钱树。他是单职工，每到周末，就骑摩托车回近百里路的老家，莳弄那几棵摇钱树。
　　可惜好景不长，山楂红火了一阵，昙花一现。因市场有限，销路不畅，各罐头厂最终因品种单一、管理不善而相继垮台，连带影响了山楂种植业。原先一窝蜂栽种的山楂树被刨掉做了烧柴，据说赵老师老家渠河沿岸那一大片百年山楂树也难逃一劫，如果留到现在就像潍河栗园一样，也是一道绝佳风景带。
　　祈愿小辛庄老山楂树历久而弥新，越活越繁茂，给人们带来更丰盛的果实，更甜密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