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淑萍
　　早晨送两个孩子上学的路上，经过一片刚收过的土豆地。机器轰鸣过后，地里还散落着许多沾着泥土的土豆，几个妇女正蹲在地里捡拾。她们弯着腰，手指在泥土里翻找，装土豆的编织袋就放在脚边。
　　我放慢车速多看了几眼。晨光斜斜地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，那弯腰的姿势，那熟练的动作，忽然让我想起十八年前的夏天。
　　那年我刚从大学毕业，整个人像悬在半空，不知道未来该落在哪里。有天母亲说要去地里起洋葱，我便跟着去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洋葱是长在地底下的，上面顶着几根绿油油的叶子，像扎着朝天辫的娃娃。
　　到了地里，每人分了一畦。母亲和几个嫂子都是老手，从地头开始，一人摆个小马扎坐下，揪住洋葱的叶子往后一薅，一颗白生生的洋葱就出来了。我学得慢，要么薅断了叶子，要么带出一大坨泥土。眼看她们都到了地那头，我还在中间磨蹭，腰酸得不行，手指也被洋葱根须勒出了红印。
　　正埋着头较劲，忽然听见前面一声尖叫。是跟母亲同行的嫂子，她“噌”地站起来，一边跳一边喊，裤子还在不停抖动。原来是一只蛤蟆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的裤腿，冰凉的皮肤贴在她小腿上，吓得她魂飞魄散。她连蹦带跳把蛤蟆甩出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，地里的人都笑弯了腰。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指着我说：“你嫂子这是给你表演节目呢，提提神好让你干快点。”
　　我还是慢。母亲薅完了她那畦，又折返回来，蹲在我旁边帮我薅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是手上不停，一颗一颗把洋葱从土里请出来，轻轻抖掉泥土，整整齐齐码成一堆。阳光晒在她后背上，汗珠沿着脖颈往下淌，但她没有一句抱怨。
　　现在想想，母亲那一代人，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。她们没进过工厂流水线，没坐过飞机火车去远方，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。但她们把自己嵌进泥土里，一茬一茬种庄稼，一年一年攒学费，硬是把我们送出了那片土地，让我们看见了她们不曾见过的世界。
　　前面路边停着的三轮车上，有人正在把捡好的土豆装袋。我看见有个阿姨直起腰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又继续蹲下去。那背影，多像当年的母亲。
　　两个孩子正为一颗糖拌嘴，我没有回头打断他们。有些道理他们还不会懂，但等他们也长出白发的那天，或许会想起，在他们上学途中，母亲曾望着地里的身影轻轻踩下刹车——就像今天的我，隔着十八年的时光，终于读懂了当年母亲弯下的腰。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市融媒中心）